又过了几日，到了正月二十五。
天气渐暖，苏棠已换下厚重的狐裘。
这天清晨，天尚未亮透她便醒了。碎玉昨夜也未睡安稳，见苏棠睁眼，忙上前伺候洗漱，又低声道：“主子，昨晚奴婢又把要带的东西细细清点了一遍，并无疏漏。”
苏棠看向碎玉，见她指尖都有些发凉，轻声道：“碎玉，此次回京，你若不想再见那人，我也可以求干娘将你留在凌海。往后你伺候若兰也是一样的。”
她知道谢姨娘从前没少欺凌碎玉，那些疤痕至今未褪，碎玉不愿回京也是人之常情。
碎玉听了，却用力摇头：“不，主子，奴婢要随您一起回去。”
苏棠望向她，却见她眼中光芒灼灼，竟似燃着火苗一般，这神情倒像是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碎玉低声道：“主子，这次回去，世子爷既是为了您，定不会容谢姨娘再留在府中。况且咱们从京城到凌海所受的那些罪，还没向她讨回来呢。”
她咬了咬唇，声音却带着对苏棠的信任：“奴婢知道，主子您从来不是忍气吞声之人。我要亲眼看着谢姨娘遭报应，只有这样，夜里才不会再被噩梦缠身！”
到了此时，苏棠才知道来到凌海这些日子，碎玉虽未再提过谢姨娘半分，却从未真正走出那人留下的阴影。
要破开这层阴霾，唯有将谢姨娘当年加之于碎玉身上的种种，原原本本地还回去。
苏棠紧紧握住碎玉冰凉的手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碎玉，你放心。这次回去，我定会让谢姨娘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。”
碎玉重重点头，手心渐渐被苏棠的体温焐热。
她信主子，一直都信。
等二人洗漱妥当走出房门，才发现众人早已起身忙碌。
孙母端着一个食盒走来：“棠儿，这是我今早特意让厨娘做的葱油鸡蛋饼，还有卤肉，我知道世子爷一路必不会短了你的吃食，这些就当路上零嘴。”
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卤肉，苏棠知道这是孙母丑时便起身，亲手为她熬制的。
瞧着熟悉的酱色，嗅着记忆中无比亲切的香气，她朝孙母点头：“干娘，这些卤肉带在路上最好不过。这样我随时都能尝到家的味道。”
见苏棠一下便懂了自己的心意，孙母眼圈又红了。
她将苏棠轻轻搂住，拍着她的肩哽咽道：“棠儿，干娘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。既然决定随世子爷回去，便好好争上一争。”
说到这儿，她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但有一条你要记住，切莫为了哪个男人，委屈了你自己。若他不能说到做到，你就回凌海来，干娘永远在这儿等你。”
说着，孙母又将一支空心金簪塞进苏棠手中：“这簪子你收好，是干娘特意为你备的。”
她贴近苏棠耳边，用极轻的声音道：“簪身是空心的，里头装着银票。若有什么不时之需，便拿出来用。干娘知道你不缺银钱，可这是干娘的一点心意。”
见孙母为自己思虑得如此周全，苏棠眼眶也湿了：“干娘，此去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，你们也要多多保重。”
话还未说完，孙若兰便抱着一只木匣走了过来，眼圈红红地唤：“棠儿，我也没有什么贵重物事送你，知道你爱琢磨菜式，这里头是我这些日子在凌海搜罗的菜谱，连本地特色白丸子的方子也在其中。你若是想我了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她又哭了起来，一边抹泪一边轻轻捶了下苏棠的手臂，“你这个狠心的人，说话不算话，明明说好要一起留在凌海的，结果就把我一人撇下了。”
见孙若兰把脸都哭花了，苏棠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拭泪，柔声道：“又不是往后见不着了。这次回去，我会求世子爷为义父在京中谋一份差事，到时候咱们便能在京城重逢了。”
听了这话，孙若兰连连点头，带着鼻音道：“那你可要快些，莫让我等急了。”
孙母却拽了女儿一下，低声劝道：“兰儿，莫要这般不懂事。世子爷日理万机，怎能拿这些琐事去烦扰他？棠儿，此事不必向世子爷提起。”
正说着，许淳安走了进来，温声接话道：“孙夫人莫要责怪她们。此事本也在我的筹谋之中。”
孙母抬眼看向跟在许淳安身后一同进来的孙大人，眼中略带疑惑。
孙大人朝妻子笑着点了点头：“方才世子爷已同我提过了，经历北狄攻城一役，朝中难免有人会将我视作世子一系。若继续留在凌海，反易遭人算计，不如举家迁回京城，也能为世子多添一分助力。你不必忧心，这些事世子自有安排。”
见丈夫也这般说，孙母便不再多言，又拉起苏棠的手一遍遍细细叮咛。
待用过早饭，许淳安朝苏棠伸出手，目光沉静而温柔：“棠儿，该起程了，我们回京去。”
苏棠轻轻握住许淳安伸来的手，转过身望向身后一张张满含关切的脸。
她起身朝众人深深敛衽一礼：“诸位珍重，苏棠就此拜别，咱们京城再会。”
在孙若兰等人依依相送的目光中，苏棠登上了归京的马车。
她把头探出车窗，朝孙家众人不断挥手，直到那些身影渐渐模糊、终至消失不见，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此时，凌海县已在身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墨点。苏棠的目光又转向马车前行的方向。
京城，她又回来了。
与当初来凌海时的心境全然不同，苏棠凝望着通往京城的官道，心里说不出的复杂，她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再回来的一天。
此前经历的种种又浮上心头，她不由攥紧了指尖。
许淳安似有所感，伸手将她轻轻揽近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。
他声音沉稳，对苏棠道：“棠儿，此去路程尚需几日，你且好好歇息。至于到了京城也不必忧心，一切有我。”
果然如许淳安所说，这一路上他将苏棠照料得无微不至。
何处投宿、何处打尖、三餐茶饭，皆安排得妥帖周全。若非苏棠偶尔馋孙母做的卤肉解解乡味，怕是连从行囊中取出的机会都少有。
五日之后，京城的巍峨城门终于映入眼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