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淳安亦未料到北狄追兵来得如此迅猛。
听苏棠竟要他独自逃生,他心口一窒,长臂一伸,不由分说将她牢牢揽入怀中:“棠儿,我岂会弃你于不顾?”
话音未落,他已收紧臂弯,几乎是半扶半夹地带着她朝孙传庭的方向疾奔。
许是气恼她竟存了这般念头,手臂箍得格外用力,即便苏棠此刻头昏脑涨,也能清晰感觉到两人紧贴的身躯间,骨骼都因这力道而微微相抵。
她已无暇细思,只尽力配合他的步伐,为他节省一分气力。
待到马前,只见孙传庭横刀而立,刃上已染新血,显然方才已与敌交过手。
“上马!”孙传庭无暇多言,一把将两人托上马背,随即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。
骏马吃痛,嘶鸣着向前狂奔。
然而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影随形,越来越近,想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脱,谈何容易!
孙传庭策马引着他们并未直冲大路,反而绕向营房后方。
许淳安眉头紧锁:“为何往此处?”
“这里还藏着一匹马!”孙传庭勒马停住,语速极快,“你们骑这匹继续往前,我去引开追兵!”
方才疾驰途中,他已想得明白,若不如此,许淳安与苏棠绝难脱身。
“你想调虎离山?不行——”许淳安瞬间明了孙传庭意图,这是要以身为饵!
孙传庭目光扫过伏在许淳安怀中、面色苍白的苏棠,截断了他的话,脸上再无昨日针锋相对的桀骜,唯有军人面对军令般的肃然与决绝。
“世子爷,您是许家军主心骨,北疆防线不能没有您!末将自入伍起,便听着您的威名征战。护卫主帅安危,是末将职责所在!”
他顿了顿,迎着许淳安复杂的目光,嘴角扯出一抹惯有的、带着血性的笑:“许大人不必挂怀。末将好歹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,这几条狄狗,还要不了我的命!”
许淳安知道孙传庭是对的。
这是眼下最理智、最可能保全更多人的选择。
可孙传庭不一样,他是棠儿议过亲的人,他可以与孙传庭在情场上堂堂正正地较量,哪怕用尽手段将棠儿夺回,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为自己、为棠儿牺牲性命!
然而,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如闷雷般迫近,尘土飞扬间,狄人的呼喝隐约可闻。
带着重伤未愈的自己与明显状态不佳的棠儿,孙传庭如何能护得他们周全?
若三人一同被俘或是一同殉国,岂不是浪费了孙传庭的这份心意?
生死一线间,许淳安的头脑却异常清明,一个近乎赌命的念头骤然成形。
或许不必牺牲孙传庭,只要能骗过追兵,他们就有生机,至于之后是生是死,便交给天意。
无论如何,总好过此刻,眼睁睁看着同袍以血肉之躯为自己铺就生路。他许淳安绝非那般贪生怕死、需以他人性命换取苟活之人!
“听我说!”许淳安语速飞快,“前方一里处有一断崖!当年我还在许家军时曾勘查过,从正面看去,崖壁陡峭,绝无生还可能。但若跳崖时全力向右偏移,借今日这阵东南风势,风会将我们吹向崖壁右侧一处凸出的缓坡!那地方极为隐蔽,若非当年我带人下去采过一味稀有草药,绝无人知晓!”
他目光灼灼,扫过孙传庭与怀中意识模糊的苏棠:“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!”
若能这般活,谁愿赴死?
孙传庭眼中骤然爆出亮光:“世子爷!就按您说的办!我骑那匹马,您带着棠妹妹,我们分两路冲向悬崖!分头行进能更快些,务必在北狄人追到之前,找准跳崖位置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翻身下马,矫健地跃上另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。
许淳安同时收紧缰绳,将怀中苏棠护得更紧。
“许世子,请您带路!”孙传庭一声断喝,两匹马几乎同时发力,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悬崖方向疾驰而去!
苏棠昏沉地靠在许淳安胸前,耳畔风声呼啸,隐约捕捉到跳崖二字。
奇异的是,她心中并无多少恐惧,反而生出一种模糊的笃定,只要在世子爷身边,他定有办法护住她。这念头毫无根据,却让她在颠簸与眩晕中,奇异地安下心来。
马匹继续向前狂奔,身后追兵的呼喝与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北狄人见两人仍在逃窜,纷纷架起弓箭瞄准了前方疾驰的背影。
苏棠眼角余光瞥见数点寒星破空而来,来不及惊呼,便见许淳安身形微动,手中长刀已如游龙般挥出!
他头也未回,刀光却精准地扫向身后,叮叮几声脆响,几支羽箭已被击落在地。
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,乌雅马长嘶一声,速度竟又提了几分!
幸好孙传庭另骑一马,分担了追击的压力,两匹马一前一后,始终与追兵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为这惊险的逃生争取了宝贵的时间。
坠在北狄小队后头的师爷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怎么也想不通,追了这许久,竟还没能擒住这两个负伤之人。
但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垂死挣扎,被擒是迟早的事,他实在不明白许淳安为何还不放弃。
就在这时,前方疾驰的两骑突然猛地勒住了缰绳,在悬崖边停住!
师爷连忙挥手示意部下减速,以防有诈。
他眯起眼睛,警惕地望向前方。
就见许淳安利落地翻身下马,然后将苏棠从马背上抱了下来。
他低头,看着怀中人儿苍白却依然信任地望着自己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:“一会儿抱紧我,别怕。”
苏棠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悬崖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脑袋依旧昏沉,却下意识地伸出双臂,紧紧环住了许淳安的脖颈,将脸埋进他肩窝。
见她如此依赖,许淳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他感受着东南风吹来,朝孙传庭大吼一声:“就是现在!”
话音未落,两人纵毫不犹豫地跃了出去。
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苏棠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双臂将他箍得更紧。
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,崖壁飞速上掠!